Self Determiner

其实黑泽明31岁的时候就不喜欢李光耀了,只是拖到了36岁还没说。

2035年一个普通的周六,黑泽明戴着一只笨重的头戴耳机,坐在电脑椅上听歌。李光耀躺在床上刷抖音。抖音放的是DJ舞曲、古风戏腔,每首歌都只截取了副歌前两句;或是AI抑扬顿挫地朗读一些没头没尾的故事,穿插着李光耀时不时的笑声,透过厚重的耳机,敲打着黑泽明的耳膜。看到兴处,李光耀还会用脚跺黑泽明的椅背,把黑泽明耳机里的音乐跺得稀碎。

黑泽明去网吧暂避锋芒。临走时,李光耀瞪着大眼问他要去哪儿。李光耀32岁了,她早年引以为傲的欧式大双眼皮已经皱成了左眼三眼皮,右眼四眼皮,眨眼时就如拉动厨房那扇沾满油污的百叶窗。黑泽明看着腻烦,说他去网吧打游戏。李光耀只叮嘱他:“八点记得打势力战哦!”说这话时,李光耀努着嘴,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嵌在她浮肿的脸颊上。黑泽明不忍多看,抓起钥匙就走。

黑泽明想开一局酣畅淋漓的英雄联盟,但苦于没有同伴。从前常常陪他打游戏的前公司舍友小林,如今添了一双儿女,大的在读小学,小的上幼儿园,周末一家四口不是去逛公园,就是去广场看巨幕广告,实在无暇同他玩游戏。至于另一位旧友甜草莓,如今改行做了美食主播,在镜头前摆弄各类菜式,女朋友酸柠檬负责扮演如痴如醉的食客,这会儿正是他们开播的时间。

黑泽明坐在网吧里,孤苦伶仃地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一万分,两万分,黑泽明的眼中点亮了火星。俄罗斯方块真是消磨时间的不二之选。黑泽明分心分不了太久,就会被一块无处安放的块拉回思绪。他输了,他重来。一万分,两万分。他输了,他重来。一万分,两万分。这一次,他的眼眶泛起湿雾。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上不了三万分。他想起来年轻时能打出五十万高分的李光耀,如今随便一出手也是二三十万分。他不明白以他英雄联盟顶尖操作手的手速,怎么征服不了区区俄罗斯方块。他不明白。他甚至没法骂策划,因为俄罗斯方块的发明者阿列克谢・列昂尼多维奇・帕基特诺夫己在2028年过世。他认定俄罗斯方块是个反人类游戏,它是必输的,无论你粗手笨脚还是巧夺天工,只要玩下去就是输的结局。

黑泽明放弃俄罗斯方块了。他开始听歌,听在家里没能完整享用的那首歌。真好听啊,简直是举世无双的音乐。分享给谁呢?分享给李光耀吧。他轻车熟路地点击分享、分享给微信好友、李光耀、确定。李光耀秒回,回的是“拍了拍如烟的聪明脑袋瓜子”。

黑泽明默认李光耀不会点开听。他分享给她,只是出于习惯,或是因为分享给某个人后,便不会对这首无人问津的好歌感到亏欠。李光耀算什么呢?一个投放赎罪券的喷泉池?

黑泽明点上一支烟,回想李光耀的全部。

2030年,延毕半年后总算挣扎着博士毕业的李光耀在杭州找了一份混日子的工作,但是她还算满意——毕竟工资足够她租一间有阳台的房子了。从此,当年李光耀说给黑泽明当ATM机的话,再没被提起过。

黑泽明不顾家人的反对、同事的挽留,一意孤行跳槽到杭州,只为长久地陪在李光耀身边。第一天睡在李光耀的出租屋里时,黑泽明恍觉一切犹如梦幻。曾经远隔山海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臂弯里,今天在,明天在,以后每一天都将在。

母亲劝他早日结婚。但是李光耀说,结啥结,别结。母亲把黑泽明的信息打上薄薄的马赛克,发在丽水红娘的评论区。31岁时,母亲的评论会引来私信如潮,一众适龄女孩的双亲蜂拥着索要黑泽明的微信,并热络地推销着自己的孩子:或有端正的外表,或有体面的工作,或有殷实的家境。32岁,33岁,再到36岁,母亲的评论引来的不再是准亲家们的光顾,而是陌生网友的揣测:这样优越的条件,到这把年纪还未婚,定是隐瞒了重大缺陷。案底?骗婚?性无能?母亲的主线任务,也渐渐从相亲,偏移成了没日没夜对着陌生网友为儿子的清白辩驳。

黑泽明分不清李光耀要做什么。他想起27岁时同李光耀谈论婚姻,他说起老生常谈的围城论,无论步入婚姻与否,都各有得失,未免会羡慕没有走的那条路上的人。到如今,他没有婚姻与家庭的幸福美满,也没有独身的自由,唯一有的,是不必打官司分财产就能离开李光耀的自由,而李光耀自然也享有相同的自由。

可以确定的是,李光耀不会离开他。倒不是相信李光耀多么爱他,而是他相信,李光耀为他搭上了这许多年的青春,如今再离开他将是满盘皆输。而对于李光耀说的,“和你恋爱不是浪费青春,而是丰富了青春”,他不以为意,只当是恋爱中的人讲的废话。至于李光耀对于这个年纪还能随时再找到真爱的自信,他更是嗤之以鼻,他不觉得如今的李光耀还有任何性吸引力可言。他和李光耀像是在势力战竞拍里不计代价抢破竹的两位帮众,豪掷各自的青春与对方竞价,最终相持不下。

对了,说到势力战,打俄罗斯方块打了五个小时,黑泽明全然忘记八点的势力战了。

黑泽明怅然若失,回家。

刚洗完澡的李光耀窝在被窝里,还在刷抖音。见黑泽明来了,李光耀翻了个身,使手机屏幕转至黑泽明的反方向。黑泽明翻了个白眼,他对李光耀的抖音并无窥探欲。

电脑桌上有一盒麦当劳,是李光耀为黑泽明留的。黑泽明打开吃,薯条凉了,软趴趴的,渗着油滴。吃完饭洗完澡刷完牙,黑泽明挤进李光耀的被窝。李光耀已半梦半醒,搂着黑泽明的脖子,含混不清地问着黑泽明爱不爱她,今天爱她多一点还是昨天爱她多一点。黑泽明徒生出一阵冲动,他想告诉李光耀他早已不再爱她了——但不为和她分手,分手对他们来说太复杂了,会伤筋动骨,他只是想发泄一股怨怼。于是,平时信口应付的黑泽明今日庄重地捧着李光耀的脸,一字一顿地道:“我不爱你。”

李光耀闻言,暖洋洋地笑起来,欢快地用侧脸去蹭黑泽明的颈窝:“我就知道!”接着,二人又笑又闹地在床上滚作一团,相拥着把全身连头都埋进被子里。混乱中被子下伸出一只不知是谁的手,摁灭了卧室的灯。